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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失守”台州临海古城与台风“利奇马”的较量

更新时间:2019-08-15 10:44:29    来源:新京报



8月10日早上,75岁的台州临海人王春花(化名)在家中开始“备战”台风天。雨已经下了一天多,还没有要停的迹象,王春花不知道,此时,与她相隔一道古城墙的灵江,水位已经漫上了江边的马路。

当天凌晨,超强台风“利奇马”在浙江温岭沿海登陆,一路北上,途经临海,下午3点左右,灵江受海潮顶托,携暴雨之势,冲破临海古城的大门。官方通报显示,千年古城临海迎来了80年一遇的特大洪水,城区积水一度达到1.5米。

王春花独居的二层老房子紧挨着台州府城墙,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正好是一座城门——朝天门。朝天门外隔着一条马路和一段河床,就是灵江,与墙体仅距34米。

台州府城墙肇始于晋朝,迄今已有约1600岁“高龄”,受地形、水文的影响,这座城墙自修建之日起就与灵江的洪水结下了“不解之缘”,千年来,城墙曾数次救临海古城于危难之间。

但这一次,在来势汹汹的“利奇马”面前,城门失守了。

8月11日傍晚,临海城区内仍有积水。 新京报记者 李桂 摄

“台固水国,倚城以为命”

关掉厨房的燃气,请邻居将拔掉电源的冰箱和洗衣机抬到桌子上,冰箱里放着馒头、白菜、生肉和榨菜——这是按照以往的经验,王春花的“备战”措施,她计划靠这些食物,在二层小楼中度过又一次台风天。

已过古稀之年的王春花经历过不止一次台风和洪水。

1962年夏天,她刚搬到朝天门内不久,临海就发了洪水。古城门用沙袋和槽木封上之后,涌进城区的水只漫到了她家门口第三层台阶。即使是1998年特大洪水和2004年14级台风“云娜”,城里积水的深度依然如此。

更多的时候,台风、洪水带给她的印象只有一个:雨大了点,风大了点,有时会停电,但是打个电话给供电局,电就又来了。

家住古城墙另一个城门——兴善门附近的张靖(化名)最初也没太把“利奇马”当回事儿。得知台风要来,他仅仅是把家中一楼的电器用砖块垫高了20厘米,没有准备多余的食物、饮用水和充电宝。

他们的笃定大部分来自于古城墙。

事实上,从晋朝开始,台州府城墙就一直承担着防洪抗洪的功能。在史志上有据可查的修筑城墙就有22次,其中9次是由于水的原因。“台固水国,倚城以为命”,临海的元代学者周润祖曾这样形容城墙对台州的重要性。

在长约5000米的城墙中,有朝天门、望江门、镇宁门、兴善门、靖越门5座城门。其中,朝天门离灵江上游最近。洪水到来时,如果城门洞开,水流将先冲进朝天门,然后依次通过望江门、镇宁门、兴善门、靖越门,最终流向东海。

8月12日中午,望江门内已经没有了积水。 新京报记者 李桂 摄

按照以往的经验,一旦洪水来袭,古城门会至少配备三层防护:沙袋堆在城门外,初步阻挡水流的冲击;约3米高、由东北松木制的槽木墙放置在门洞内侧的闸槽上,槽木墙背后再斜着放置一根金属支撑杆,作为第二层防护;最后,关上5厘米厚的红色大木门,并在门后加栓加锁。

除了城门可以御水,城墙上还有4座平面采用半圆弧形的外翁城和8座呈半方半弧的三角形的马面。马面弧形的一边对着灵江,可以有效化解水流冲击带来的压力。

对于这座古城里的人们来说,厚厚的灰色墙砖意味着安全。张靖记得,2004年台风“云娜”过境时,封闭了城门的古城墙抵御住了洪水的冲袭,城内没有被淹。“90后”杨丽(化名)也记得,当时水“只是到了脚踝的位置”。

“2004年‘云娜’台风,我们没有失守;1998年特大洪水,我们也没失守,可是就这一次,我们失守了。”临海市综合行政执法局副局长叶晓明说。

城门失守

这次,洪水太大了。

8月10日下午3时左右,朝天门失守,携泥带沙的黄色洪水开始涌向城内。王春花在家中二楼俯瞰,仅仅十几分钟,洪水就漫到了二楼楼梯拐角——这是她有生以来经历的水位最高的一次。

放在桌子上的冰箱被冲倒了,囤积的食物漂了出来。王春花不敢下楼,只看到大门被洪水冲开,又关上。

两个小时内,望江门、兴善门也接连被水冲开。

直到8月11日晚上,水位才降下去,邻居从隔壁蹚水过来,给一天未进食的王春花送来了食物。

8月14日,临海市水利局书面回复新京报记者表示,2014年,住建部颁布的《防洪标准》规定,临海主城区防护等级为III等,防洪标准宜取50年一遇。据该标准,“位于滨海地区的防护等级为III等及以上的城市防洪区,当按本标准的防洪标准确定的设计高潮位低于当地历史最高潮位时,应采用当地历史最高潮位进行校核。”

也就是说,临海的防洪标准应该按照当地历史最高潮位来确定。8月14日,叶晓明告诉新京报记者,对临海而言,“当地历史最高潮位”的洪峰记录就来自于1962年遇到的洪水,“所以我们的抗洪标准也是按照1962年来的”。

3米槽木墙的高度,就是根据曾经的“历史最高洪水水位”、即1962年洪水来确定的。叶晓明说,那一年,3米高的槽木成功抵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洪水水位,城区仅有部分渗水。自此以后,3米的标准一直沿用至今。但这一次,洪水比3米高的槽木墙还高出2米多。

8月12日傍晚,朝天门内放置槽木的闸槽侧面。 新京报记者 李桂 摄

在城门抵御洪水的三重防护体系中,槽木是重要一环。

叶晓明介绍,槽木每根宽约5厘米、高约30厘米,但各个城门的宽度不同,槽木因此长度不一,不可混用。一般情况下,每个城门需要10根槽木叠在一起,组成一面高约3米的木墙。每根槽木上还标有数字编号,以便确定槽木放置的上下顺序。

临海市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党委委员、临海市博物馆馆长告诉新京报记者,新中国成立之前,槽木一直放在城门顶上的城楼里,一旦发现灵江涨水,城楼里的人就会顺着闸槽把槽木放下来。如今,城楼已经拆了,各个城门的槽木分别放在附近的仓库里。如决定要放槽木,会由专车拉到现场。

叶晓明说,2017年9月之前,放槽木的工作原本由建设规划局负责。2017年9月,临海市进行行政执法体制改革,成立临海市综合行政执法局,这项职责就划到了行政执法局。当汛期降雨量比较大或收到台州市防汛防台抗旱指挥部指示的时候,行政执法局就会去把槽木安到城门上,然后锁住城门。至于什么时间放置槽木、什么时间撤走槽木,则由防汛防台抗旱指挥部、水务局等部门共同决定,并通知行政执法局执行。

叶晓明表示,8月9日晚上,行政执法局抽调了工作人员和民工共100人,分成了5组,每组20个人负责守着一座城门。10日凌晨,接到防汛防台抗旱指挥部通知后,5组同时放置槽木,并用沙袋加固城门。

8月12日上午, 兴善门旁边的瓮城门内依然堆放着沙袋。 新京报记者 李桂 摄

但是,多位住在朝天门附近的居民告诉新京报记者,此次洪水到来时,离灵江最近的朝天门没有安装槽木,这或许也是造成洪水加速进城的原因之一。

对于这一说法,叶晓明予以承认,“朝天门其实是没有挡板(槽木)的,就是用沙包围起来的。”叶晓明说,当时确实安排了人过去,但是放置朝天门槽木的仓库在400多米开外的望江门附近。至于为什么没有安置槽木,自己仍在了解中。

台风离开后

“利奇马”的到来,让临海的“当地历史最高潮位”创下新高,防洪标准也将随之提高。对此,陈引奭表示,可以通过增加城墙的厚度、适当加入新材料等方式。

“我们要吸取这次的经验教训,以后这一块(的工作)要更加完善,工作要做得更细、更扎实、更有效一点。”叶晓明举例说道,按照现在的做法,沙袋是重叠着堆到挡板前的,像是一面墙。但以后,可以把沙袋堆成斜坡状,倾斜的一面朝着洪水涌来的方向。如此一来,就能减轻水流对沙袋造成的冲击,沙袋能坚持的时间也就更长。

实际上,经历洪水的摧残,城墙已经出现了损毁。8月12日下午,新京报记者看到,朝天门附近的城墙已经出现了部分垮塌,城墙上出现了一个长约5米的缺口。墙砖掉落一地,部分砖块已经滚到了马路中间。城墙缺口被罩上了彩色的防雨布,地上放置着黄色的塑料挡板对垮塌处做了隔离。

8月12日下午,朝天门垮塌的城墙部分被罩上了彩色的防雨布。 新京报记者 李桂 摄

除了垮塌,陈引奭告诉新京报记者,城墙还出现了管涌现象,即水流通过了城墙的墙体,形成了一个直径约3厘米的水柱,流到了城内。如管涌一直持续,可能会造成墙体新的垮塌。

城墙的修缮和加固工作由文旅局负责,陈引奭表示,“修的时候会加一些新的东西进去,但是文物部门有规定,必须‘以旧修旧’,不能大面积使用高标号的混凝土等现代建筑材料,不然城墙就成了‘假文物’”。“比如,如果城墙的砖块掉落了,就只能用烧成灰烬的牡蛎壳、糯米浆、泥土的混合物制成的腻子去砌。”

陈引奭表示,在邀请专家前来检查之前,城墙将不对外开放。检查过后,有关部门会根据城墙的受损情况组织相应的维修工作。但新京报记者看到,临近傍晚,依然有不少当地居民到城墙上面乘凉、闲逛。

8月14日下午,灵江的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在沿江的马路上,穿着黄色荧光马甲的民兵和工人们拿着铁锹把堆在一起的垃圾铲到了垃圾车里。背着蓝色喷雾器、戴着口罩的人在马路间不断穿梭,留下阵阵消毒水的味道。

王春花则新买了鸭蛋和馒头,但冰箱坏了,只能把所有东西都放到桌子上。时隔4天,张靖终于又吃上了卤牛肉,喝上了冰啤酒——洪水来临之后,自己已经吃够了饼干。

8月12日中午,有人在清理洪水过后留下的淤泥。 新京报记者 李桂 摄

8月11日下午1点多,新京报记者在望江门现场看到,一群海军士兵在望江门外装填沙袋,并把沙袋堆到了望江门水闸外侧。该队海军负责人表示,因为担心灵江上游会再次有洪水袭来,他们填充沙袋是为了预防下一次洪水。

8月15日,灵江将迎来农历七月十五天文大潮,届时,灵江水位将再次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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