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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楼小区的神秘住户:征地、平坟,“祖宗经不起折腾了”

更新时间:2020-09-10 10:35:16    来源:法制民声/综合

      摘要:天津中塘镇南侧,16栋灰白色小楼拔地而起,这里楼间距小,采光差,公摊面积高,物业费昂贵,却时常一房难求。实际上,这里是一处骨灰堂,存放着10万个骨灰盒,3000多个家族于此“安居”。十多年来,世代长居于此的村民,在城市化的建设中,纷纷“上楼”,随后,埋在地底下的祖先,也不得不为发展让路。

文|蔡家欣 编辑|王珊

沿着窗户边框,一块白色石膏板紧紧扣上,没留下一点孔隙。

阳光跑不进来了。编号2-4-23房间,失去唯一的窗户。房内三面白墙,立着40多个铝合金方管架子,梭角分明,直顶到天花板。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亮,大理石地面隐隐闪着幽光。

51岁的陈洁第一次踏进2-4-23时,如坠冰库,瞬间被黑暗和寒气包裹。他却异常满意,这里将成为他最终的栖身之所。

编号2-4-23房间是静安陵园的一间骨灰堂。它位于天津滨海新区中塘镇,省道312与独流减河交叉的大片空地上。16栋高楼,外表和普通小区没什么区别。这里由中塘镇万家码头村委会集资修建和售卖,3000多间骨灰堂,占地面积接近5万平米,相当于7个足球场,容纳着天津西青、滨海、津南三个区,3000多个家族,近10万个骨灰盒。

陈洁拥有编号2-4-23房间的使用权。2019年,这个家族花了20来万,为故去的亲人寻得这处归宿。

如今,陈洁的父亲、爷爷都“住”进去了。往上追溯7代,21位亲人,将近300年家族史,都藏身在这间不足20平的小房间内。陈洁也给自己留好了位置,他属于第8代,在第8层格子。不止如此,25岁的儿子、2岁的小孙子,在这里都拥有一席之地。

10里外的王稳庄镇,陈洁家族世代长居于此。往前几百年,他们生生死死都在那片土地上。直到有一天,田舍被征拆,高速路、国道取而代之,活着的人迁进了高楼,死去的人也不得不“住”进商品房样式的阴宅。

静安陵园内楼栋 蔡家欣 摄

“上楼”

走廊幽深。借着尽头晃动的一点光,可以见到20多间房并立两侧,这和一般所见的、单身公寓的楼道,并无两样,不过是楼道没有杂物,看起来空荡荡的。偶有一两间房在装修,上电焊,刨木料,叮叮咚咚的响个不停。

一间间房走过去,多数房门紧闭。陈洁眯起眼,有点困惑:“感觉这里就像宾馆”。他是附近王稳庄镇的村民,黝黑精瘦,笑起来,褶皱的沟壑里,沾满了长年劳作的风霜雨露。

每个房间门顶,嵌一块黑色石碑,黑底金字:X氏宗祠。大红色的绸布花高居正中,缦条从两侧垂落下来。那是2019年1月,陈洁第一次踏进静安陵园,给故去的亲人“看房”。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眼里透着不可思议,“这简直就是新时代的文明啊!”

静安陵园位于天津市中塘镇南侧,一片荒草地中,横空崛起了16栋楼房,窗户、大门一应俱全,看上去和普通住宅别无二样。

近看才能察觉到一丝诡异。一座座小土丘围在楼栋四周,树木把阳光挡在外面;没有一扇窗开着,窗口宛如一个个黑洞,望不到底。入夜,这里几乎见不着灯,十几栋楼仿若隐身,一下遁入华北平原苍茫的夜色中。

走进小区,上了四层,拐角处45平的房间,陈洁颇为满意。“上楼梯,一拐就到,不然在中间,越走越黑”,楼道阴气重,他也有点害怕。

陈洁踱回“售楼处”。接近中午12点,20来平的办公室,一拨接一拨的人进来了,大都是方圆10公里内的村民。四周墙壁挂着“户型图”,看中哪一间,大声问一句:“x号楼x号房还有吗?”

“没了”,声音从笨重的办公桌后面传来。说话的是万家码头村委的许会计,他是静安陵园销售负责人,16栋楼已成一张图,熟稔地存于他的脑海中。在“售楼处”,他那具胖乎乎的身体,陷进偌大的黑色皮质靠椅,眼珠和嘴皮子转个不停,应对各路来访的买家。

骨灰堂的售卖,全按照商品房逻辑来,陈洁看中的那间房,当天报价每平米5300元,扣除公摊,45平的房间实际使用面积不到36平,除外,每年每平米还要交14.2元的物业费。“就这个价,要就买”,许会计干脆利落,手上一叠发票册来回拨弄,拒绝议价。

陈洁更想要二层的房间,但要六千多一平米,而且已经卖光了。这里每栋楼有五层,往上有阁楼,一层以下还有地下室。越往下走,越接“地气”,价格也越高,“一楼、地下贵啊,你是‘下地’啊,现在变成‘上楼’了”,一位二层的买家说。

陈洁和兄弟在陵园内逡巡,试图寻找倒卖的中介。可房子一天一个价,从5300元涨到了5500元,“售楼处”贴出的房源,也越来越少了。“再不交钱就没了”,来回三四趟,陈洁终于定下了那个45平的房间。预算有限,他们只能找另一个家族“合租”——正中央砌道墙,一分为二。除了房款,他们还一次性交付了5年、3000多块的物业费。

连带装修,这间祠堂,统共花去20来万,摊到家族男性头上,每人8000元。陈洁同辈份16个堂兄弟,务农为生,为买祠堂的事,开过三四次会,每次的话题都是“钱”。陈洁家两个男丁在世,他和儿子掏了16000元,相当于半年收入。“我们也是没办法”,陈洁一脸无奈。

按照当地人的说法,“这是老祖宗的归属问题”,就算从牙缝省钱,也得做。不然,在村里也说不过去。同村的一个家族,十几个骨灰盒,直接往镇上的公益骨灰堂大厅一撂,就完事了。村民当众嘲笑他们,“没有格局,没责任心”。

陈洁签订的静安陵园合同,落款为万家码头村委会,实际签订日期为2019年。蔡家欣 摄。

“出土”

陈洁买“楼”的那一年,王稳庄镇的田地,可算热闹了起来。挖掘机开进田里,从早到晚不停地转,几百年的家族历史,被机器一掘而出。田地上空,青烟缭绕,经久不散——家家户户都忙着迁祖坟。

王稳庄镇距静安陵园10公里远,也是天津市小站稻的试验基地。2018年,天津出台小站稻振兴计划,原产地王稳庄镇“交出”1.8万亩耕地。此后,这里又打造了万亩湿地、万亩生态储备林等生态项目。津淄公路从旁穿过,荣乌高速、长深高速出口距此仅6公里左右。

试验田建起两年,一到七月插秧季,坟头就泡进水里,得等季节过去了,才又重新冒出来。那两年坟头明显变矮了,陈洁也不敢想以后,“就让它泡着吧,随波逐流”。

一位退休村干部回忆,早在2014年,镇政府就曾召集各村干部,展示相关项目的规划,包括公路、住宅、试验田等,同时动员各村干部,号召村民迁坟还田。

那时候,路过静安陵园,陈洁动了念头,和堂兄弟商量“要不买一间?”对方回复:那么贵,肯定行不通,别想了。直到2018年底,陈洁所在的二候庄村委会贴出通知,为方便机器进入,实现大规模耕种,稻香公园田地里的坟必须迁走。

迁坟的最后期限是2019年6月30日。村委会发的通知上写着“后果自负”四个大字,陈洁心惊肉跳,要是挖掘机大机器开进田里,一掘一碾,祖坟就没了。

起坟的日子定在清明前10天。

天微微亮,陈洁携堂兄弟几个,跟着风水先生,在田里摆供品、燃香烧纸,请土地爷。五点半,动土的时间到了。挖掘机冰冷的大铲朝下,哐铛一声响,棺木就露了出来。埋在地下久了,泡的水多了,木材发黑松软,早看不出当年的形状。

初春的风还有一丝寒意,田头的新草摇摇曳曳。白白枯骨掘了出来。一瓶便携式液化气掏出来,打火机一燃,白骨成灰,往骨灰盒一装,坟就算起完了。陈洁干活利索,“起一个(坟)烧一个,这样才分得清”。

这些年西青区大开发,通常以村庄为单位进行,建设走到哪,坟也就有可能拆到哪。陈洁说,那两年,附近两百多户人,几乎都在迁坟。

“你也阻止不了,只能响应号召。”陈洁说。他在2014年搬进了安置楼,3间房加3个人口,换来120平的房子,给儿子当婚房,陈洁和老伴蜗在父亲留下的55平房子里,白墙皮加个吊顶,“能住就行了”。

当年,王稳庄镇约有12万亩土地被征收,建设示范小城镇。原有的土地有建高楼的,也有荒置的,还有的成了果林。周围小工厂没了,种植养殖也失去了空间,原来的农民,只能打零工为生,搞绿化、做建筑,稍微稳定点的,就去小区当门卫,每个月1600元。

陈洁在建筑工地打零工。跟人合扛80斤一袋的水泥,来来回回,一天12个小时,能挣180元。身体很吃累,但是好事,因为还有活干。1个月后,这份工就到期了,陈洁又要重新寻觅和等待,“打零工就是有今天没明天”。儿子前年毕业,干过快递、销售,今年总算找到一份稳定工作,网络管理员,月薪3000。

引擎轰鸣,汽车呼啸而过。不到12点钟,坟都起完了,连带骨灰盒,花费接近3万元。

陈洁带走21个骨灰盒,“其它都扔了”。年代久远,有些坟已化成尘土,一铲一铲的土挖出来,勉强也只能捞着几根木头,丢弃了;还有一些先人,已经没有直系亲属,没有人付房费,也扔了。

“我也没办法啊,太多了,祠堂装不下”,陈洁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继而又压低声音,自嘲“不孝子孙”。新买的祠堂,与人合租,不到17平,只能搁下40来个铝合金格子。每格架子放2个骨灰盒,1对夫妻。故去的亲人一下占去10多格。陈洁还得考虑给活着的人留位置,同辈16个兄弟,往下还有儿孙,“再下去就没了,只能做到这样了”。

当天中午,带着被挑中的骨灰盒,汽车扬尘而去,棺木变成废木,扔在田间地头。这方田刚平静下来,不远处鞭炮响起,青烟又缭绕。

陈洁祖坟所在地“稻香公园”,这是天津西青区景点之一。 蔡家欣 摄

起楼

独流减河旁,万家码头村荒草地,16栋灰色高楼悄然而起,十二生肖的石雕像夹道迎送,路的尽头是一尊通体鎏金的地藏王菩萨,接纳着这些“源源不断”从附近田土里起出的历史。

静安陵园实际上属于中塘镇公益性骨灰堂,但集资建成、销售由万家码头村委会操持。根据报道,2010年通过预售制收取定金,村委会又贷款3000多万,陵园一期动工。2014年静安陵园二期动工,2个月后,陵园销售金额高达1个亿。约莫2015年,万家码头村每个村民分得骨灰堂3万块收益。

多个万家码头村民告诉《极昼》,建陵园前,村里曾开过村民会议,当时的一个争议点就是:村里盖的骨灰堂,还得自己掏钱买。这一条后来被明确写进村规:万家码头村民购买,也需要按市价掏钱。

2011年,静安陵园一期正式开盘售卖,买家大多数是万家码头的村民。万家码头村书记许金才曾焦虑:会不会卖不出去?他甚至答应以优惠价出售给朋友张明。许金才是静安陵园项目的推动者,拿下静安陵园的审批手续。张明评价他“有胆量、能干”。

张明介绍,盖公益性骨灰堂要3个条件:土地、审批手续、村民同意。他也曾想在本村盖一座骨灰堂,看中的地皮背靠铁路,通车必须经过村庄,丧事敲锣打鼓,村民忌讳,只得作罢。

静安陵园得“天时地利”。那是一块盐碱地,做过一段时间鱼塘,荒置多年,距民居2公里远,省道312从旁穿过,到西青、滨海、津南车程不超过半小时。交通便利,甚至吸引了天津北辰区、东丽区的市民来购买。

按规定,陈洁的祖坟本来要迁入王稳庄镇所属的公益性骨灰堂“寿寝堂”。那里以开放式小格间为主。21个骨灰盒,得要21个格子间。“这里一个(骨灰盒),那里一个(骨灰盒),不全乱套了吗?”当地重家族观念,死后也想一家人凑一起。要是散落在大厅各处,逢年过节各处上供品,“就变成摆地摊了”。

而静安陵园可以提供20至50平米的小房间,能分开家族,统一祭拜。当时,整个王稳庄镇都沉浸在“到万家码头买祠堂”的热潮中。陈洁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问题:买没买祠堂、花了多少钱……园内只有一个装修队,陈洁排队就花去30多天。

价格水涨船高。一位外村买家2013年购入时,每平米只要3000元。他当时的判断是:周围越来越多的土地被征用,“坟迟早都是要迁的”。祠堂装修、骨灰架订制统一被陵园方承包,40多格铝合金铁架子,花去陈洁3万元。“你可以叫外面的装修队,但他们不让进。”

到了2019年,静安陵园每平米涨到五千多,买完祠堂,陈洁家族就没什么钱了,装修只能一切从简。100来块钱的大门,能锁上就行,吊顶也不搞了。供桌上的牌位,别人买1600块的红木框,陈洁自己找打印店画一个,再买几根铝管,偷偷带进去请工人焊接,成本20块。骨灰盒上的木灵牌,陵园要价200块,陈洁就找人从江西邮过来,不到80。

装修的时候,陈洁也去隔壁看过,“像皇宫,看着就特有钱”。45平米的一整间,吊白顶铺地毯,一应俱全。骨灰盒全藏在黑色和黄色的纱缦后面,轻轻一掀,才能见着,“就跟慈禧垂帘听政一样”。

有人更讲究,放置骨灰盒的铝合金架子换成梨木、红木,甚至是汉白玉。一个家族祖上有人当官,为保住官运,花1万块钱,专门请人画了龙凤两张图,挂在供桌两旁。

陈洁有点失落,又安慰自己:“有钱人才讲究,没钱的,就像我这样,随便搞搞。”他掰弄着指头,每个人8000块,十几辈子用50年,“也挺划算的”。

静安陵园外部栽满了树。 蔡家欣 摄。

祭拜

按照《天津市殡葬管理条例》,作为公益性骨灰堂,静安陵园禁止从事经营活动。此外,乡、镇、村公益性墓地不得超过7000平方米,静安陵园实际占地5万多平方米,严重“超标”了。

墓地商品房化的经营方式,让它备受争议。阴历七月鬼节,静安陵园登上热搜。9月2日,天津滨海新区民政局通报,责令万家码头公益性骨灰堂停止相关经营活动,并对全区殡葬场所开展专项排查整治。9月4日,中塘镇政府开始打电话筛查、统计购买人员信息。

这几天,处在风暴中心的万家码头,一见外来人员,村民立马警惕起来,盘问身份,然后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眼睛甚至不愿跟人对视。有村民怒斥,这是眼红万家码头分钱了;还有的人惦记着二期没分的收益,“这次一闹,希望能快点把钱分给我们”。

“经济要发展,退出来这么多土地,不好吗?”在村委会干过的张明说。陈洁家族退出1亩地,在当地算是规模小的,有的家族坟地占地3亩,甚至6、7亩。按静安陵园入驻的3000个家族算,迁坟退出来的土地接近4、5000亩。

也有很多购买的人表示:“不然那么多骨灰,你往哪里搁?”民政部2012年统计,全国大部分城市现有墓地将在10年内用完。双重矛盾下,静安陵园给出一个灰色的答案。

陈洁不关心这些争论,只是“祖宗经不起折腾了”。现在周边村民关心的问题是,静安陵园会不会被拆掉?对他们来说,不管发生什么,都得为故去的亲人找到一方归宿,“再怎么样,都得让祖先有个地儿去。”如果真让搬,他们也只能接受,关键是要给够赔偿。

祖坟迁去静安陵园后,陈洁专门带儿子过去拜祖宗。迁坟几个月,儿子只关心花了多少钱。“他们年轻不理解,大了他们就理解了,我得把我爹放一个地啊。”陈洁说。在骨灰堂里找到自己未来的位置时,儿子还有点兴奋,“这就是我的呀?”

现在,每家拿一把钥匙,逢年过节,自己开门祭拜。今年纸不让烧了,香炉也移到室外,水果往供桌上一摆,再拧块毛巾擦擦灰,一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冷清得很,让人感到拘谨。周围兴起菊花祭拜,陈洁不适应也不喜欢。

陈洁想念以前的日子。以前上坟,得花半天时间,一大家族几十口人,扛锄头、拿镰刀,花几百块钱买一大堆鞭炮,闹哄哄地到田里的坟头去,铲几锹新土,再扒扒草。陈洁会代表家族写张纸,在田里吆喝着祖宗们“下来”吃饭过节。大家站在广阔的天地和日光下,尽情说笑。

那块土地,现在变成“稻香公园”的一部分。陈洁到里面散过步,到处是娱乐设施、塑料大棚,经过修剪,平坦的稻田上出现“我的中国心”“好收成”的字样,游客熙熙攘攘,不过都是陌生的脸孔。

“现在谁也见不着谁了”,陈洁有点失落。那时候,逢年过节,鞭炮漫山遍野“开花”,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到远。田里尽是青烟,熏得人睁不开眼。过节的时候,他总拉着儿子到地里,一个一个坟头指给他看,“这是爷爷的坟地,这是老太爷的,你要认识了,我们要是不在了,你们找不到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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